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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万年僵尸-13

13

夏笳不知晕过去多久,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来。她冷得发抖,浑身都是米粒大的鸡皮疙瘩,自己躺卧在一道长长的台阶下,赤红的血如同雨后的积水不停从台阶上流下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然后冲下她身下的悬崖。她眼望着那血红色的无始无终的瀑布,从中听出了惊心动魄的旋律,不觉一阵疑虑,竟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
突然间,一只枯瘦的满是皱褶的手在她身上拂过,从肩膀移向腰间,然后是高耸的臀部。指尖刮擦衣服的感觉,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令人恶心的是,那只手指掠过她的屁股时,竟然在上面猥琐地摸了摸。夏笳惊觉身上凉风阵阵,这季节里本来就穿得清凉,在和海因莱茵的搏斗后,她的衣服上更全是破洞,短裙也裂开了一张大口,此刻,那只手指就停留在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上,戳了那么一戳。

夏笳如被电击,猛地想要跳起,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一条绳子牢牢绑在后面。

“享受吗,这是星新一的杰作。我本来不觉得日本人有什么必要加入,但他们的绳技还不错。”一个如孩童般欢乐的声音在她后面说,却是阿西莫夫。

夏笳躺在地上,只能努力半扬起头看他。阿西莫夫始终是个不讲究穿着的家伙,死了依然如此。他打了个牛仔领带,穿了件过大的夹克外套,一件条子衬衫,有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那种大宽领,看上去十分不合时宜。

“放开我!”茄子挣扎了两下,怒曰。

“为什么要放?我不是那种色迷迷的老头吗?多少人读我的小说欲仙欲死,难道我不能向她们索求回馈吗?”他说得开心了,又掐了把夏笳的屁股。

夏笳皱眉瞪视着这个出名猥琐的老头,他还是那么喜爱夸夸其谈,看上去神情欢愉,玩世不恭,但夏笳却发现他脸上腐烂的迹象比早先时要严重得多。他的舌头被腐败的组织推出了口腔,眼珠子也鼓了出来,直接顶在了黑框边的眼镜上。皮肤是绿色的,好像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,浮肿铮亮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但丝毫也没有天亮的迹象,她推算总共也没过去多长的时间。

“发生了什么事,你们正在加速腐朽?”她问。

“这不可能,我们早已获得永生!”阿西莫夫自信满满,“这不容置疑。”他哈哈大笑的时候,一小片肉从他的下巴颔儿处掉了下去。

“永远有多远呢?”夏笳还是坚持问。

“噫!”阿西莫夫生气地叫道,不再回答。但他的语气里是否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确定呢?夏笳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死人。和这些离奇的僵尸打过交道后,夏笳也曾怀疑他们是否真的科幻作家,或许是什么宇宙恶作剧呢,或许是其他的恶魔变幻出的形体呢,但此刻近在眼前的阿西莫夫从外貌到性格谈吐,无一不和她在种种资料和回忆录上所了解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既然落入了真的科幻作家手里,该要如何逃脱呢,他们总有弱点吧?夏笳不由冷笑了一声,她对这些人物还真有些了解呢。

“你并不是真的好色,这是你的伪装,”她严正地指出,“一个街头的妓女就曾经吓得你落荒而逃。”

“真的?这么说你看过我的评传,”阿西莫夫看上去对这一说法很无所谓,“如果你要赞美我的清白和智慧,请继续,不过在我这已经是习以为常,未必管用。”

夏笳一边和这位儿时的偶像谈话,一边慢慢地转动手腕,发现日本人的捆绑确实很专业,她不可能挣脱,但心里却一时也不曾绝望过。作为一名专业学科博士,她曾剖析过许多这样的男人,当然是从文学角度的,由此也得出了一个结论:这些男人都是大孩童,尤其是写作科幻文学的男人。她可以哄着他让他放自己走吗?

她慢慢蜷起双腿,用肩膀和头支着地,一点一点地撑起身子来。阿西莫夫倒也没有阻拦她,只是兴高采烈地围着自己的猎物转来转去,看着她的努力,就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大男孩。

中途休息了好几次,还差点摔倒,脚边可就是深渊啊,但夏笳终于直起身,光着脚站在地上。现在她背对悬崖,可以平视阿西莫夫的眼睛了,但这并不让人舒服。因为阿西莫夫的眼睛里有许多的软体动物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外爬着,它们扭动着落在阿西莫夫的鼻翼上,再翻滚到领子和前衣襟上,然后以一种花样跳水的决绝离开。

“喏,再说点什么呀,你说我并不好色,那又怎么解释现在?”阿西莫夫兴致勃勃地说,用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根腿骨轻轻地戳夏笳的胸部,骨头的尖端十分锋利,扎破了□□□□□□□□,一小注血液红线般直挂了下来。

夏笳忍住了这羞辱,坚强地不做闪避,她扭头望向悬崖下,发现小镇就在她的肩膀后面。

那儿现在一丝儿灯光也没有,像座墓地般沉静。难怪她一开始没有发现。

其他人呢?星河呢?其他的作家又在哪里?那些夜市和舞场不应该是灯火通明,彻夜不息的吗?夏笳不由得在心里问。天边原本存在过的几朵浮云全都消散不见了,此刻星空毕现,星光像暴雨般降落下来。夏笳觉得自己孤独无比。她的眼睛适应了这黑暗,猛然间看见阿西莫夫的后面还站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死客,他们沿着那道高高向上通往虚无的台阶两侧站立着,一眼望不到头,或许一个多世纪以来死去的所有科幻作家都在这里了。他们麻木的目光似死犹生,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,好像围观剧场里的表演。

夏笳感到一阵恐惧,她一个人,却要去面对这整支死亡的大军,挣扎还有意义吗?但这阵恐惧只一小会就烟消云散了。至少要击败眼前的这男人,她的骄傲让她这么想,对付一个孩童,女性是最有办法的,如果夸赞不行,想要试着去激怒他,于是说道:“你写的书还不错,但你的《基地》硬伤太多了。”

阿西莫夫果然有些怒了,叫道:“不许再说!”

夏笳却偏偏继续说:“你的银河帝国系列,总想去触碰哲学命题,可是形而上学却成了人类面对历史变化的主要哲学方式,你不觉得内涵太浅薄了吗?你让所有人都心存疑虑,但你却不敢去那极端点上做出追问。你太失败了,阿西莫夫!”

阿西莫夫怒气盈额,挥动腿骨,往她屁股上啪啪啪地抽打了十几下,夏笳不能闪避,只能忍着不叫出来,感到火辣辣的疼从屁股向整个后背扩散,撕裂了一样的疼,大脑无法控制时,她还是呻吟了两声,这让阿西莫夫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。

“还有呢,你的语言太糟糕了,”夏笳站直了身子,继续嘲笑说,“艾萨克,你没想过去上堂作家速成课吗?”

阿西莫夫尖利地叫起来,把腿骨一扔,冲上前来,几乎把夏笳推下山崖。他完全疯狂了,豺狼撕咬猎物的肚子般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。

“不许再说了,我是最好的科幻作家,最好的!”他对着她的耳朵嘶喊。

而夏笳只想到,她就要掉下悬崖了,她拼命地抓住光滑的石头边缘,快死的晕眩感袭来,忽然间,夏笳不再挣扎了,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,半个身子探出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,她紧闭双眼,却不再做任何抵抗,甚至不去抓住什么防止自己坠落,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。

阿西莫夫抓住了她的脚,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——两只鞋子一前一后飞下悬崖,像鸟一样飞走了,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,阿西莫夫惊愕地住了手。

“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。”她说。

在过去,只要有人提到她的美她都会觉得受到侵犯,觉得被人有意识地忽视她的才华和努力,她过去是如此害怕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,但阿西莫夫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,却让她突然得到了解放。□□□□□□。

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她是否拥有女性自恨症呢?有没有希望把自己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?那一定不可能,这个想法让夏笳颤抖起来。如果说小姬的认识是“无用的男人”,夏笳则是典型认为只存在“该死的男人”。想到这里,她不由得又将面前的男性——虽然是个死人——拿来做比较,她观察着眼前的阿西莫夫,这是个狂妄自大、自命不凡的家伙,像公鸡一样爱夸耀,带着所有鲜明的男性特征,虽然他的整个身体都快腐烂了,但性器官倒似乎特别粗挺结实,从裤子破洞里朝前伸了出来,可笑地窥视着。

该死的男人。她狠狠地想,连拉链都会忘记。

同时,她看着阿西莫夫带着惊奇地挠着自己的脸颊,皮肤在他指甲下片片脱落,露出内里暗红色的肌肉,脸上烂出的大洞上可以看见骨头,牙齿咬合时,能看见下颔骨上粘连着的摇摇欲坠的肌腱,这一浑身恶臭的男人,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,这也是一种自由吗?对于肉体来说,自由展示和腐朽,是否通往解脱的两条殊途同归的道路?

夏笳好像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,一种光芒从她的身体上升起,亮光越来越亮,虽然最亮时亮度依然低到肉眼无法察觉,但站在对面的阿西莫夫却也闭了闭眼。

夏笳再次站起身来,毫不在意自己□□□在夜色中如同一匹缎子般闪闪发光,她的话音变得轻柔,但更自信更有力量了:“最糟糕的是,你对女性的认识到底有多狭隘,艾萨克?”

阿西莫夫偏转开头去。

“看着我的眼睛!”夏笳命令说。

阿西莫夫服从了。

“想想你作品里关于性描写的缺失,你根本就无法把控女性吧?你们宁愿偏激,宁愿打倒一个性别,宁愿相信自己是天生的受害者——把一切都赖到女人头上。你如此攻击我,不是鄙视,而是自卑——该死的,阿西莫夫这真的很痛——但这种情趣需求,是你混淆了真实和写作的界限,写作不是你唯一寻找快乐体验和新鲜刺激的方式吗?”

“我是这样的吗?”阿西莫夫疑惑地摇了摇头。

“为什么这里一个女僵尸都没有出现,只是你们,只是你们来了是吗?你们拥有性别同一性,是一个内群体——你们疯狂地追赶女作家,只是在强化这种群体自尊,可恰恰说明你们有所缺失。”

“啊,正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!”阿西莫夫欢快地说,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连忙按住嘴巴。

“你对自己的性别认同有疑虑吗?”夏笳好奇地问。

“当然没有!”阿西莫夫气愤地来来回回地走着,然后又想了一想,“哦,不过其他人,可不一定。这是他能成为领袖的原因。”他鬼鬼祟祟地向上面,向台阶的尽端看了看,做了个鬼脸。

“就算女人是天下最恐怖的性别,你也迟早要面对她们。别这么不成熟了,阿西莫夫,趁你还年轻,多学两招吧。”

阿西莫夫迟疑地站住了脚,像猴子那样歪着头看她,挠挠左边的脸,又挠挠右边的脸,最后,他气馁地说:“他妈的,他们说对了,你可能就是那个人——好了,你可以往上走了。”

他把那张臭脸逼近夏笳,警告性地呲牙一笑。一堆蛆从他的嘴里掉出来,黏附在他的下唇处,淫秽地蠕动着。“不过请注意,你要面对的他,可比我难对付得多。”

夏笳抬眼望向上方,台阶是修建在山坡上的,尽端笼罩着一团浓厚的雾气中,血水还在从台阶上不停地流下来,她□□□□,踮起脚尖,轻快地向上走去。

阿西莫夫在她后面吼叫道:“但我还是最好的科幻作家!”

茄子姑娘一边往上走,一边回了根中指给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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