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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万年僵尸

4

一路跑过的楼梯和走廊都是黑洞洞的,两侧的房门紧闭,有一些房间里似乎发出奇怪的吵闹声,笔会都是这样,潘海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,绕过了一个拐角,208室就在尽头。

老姚住的房门虚掩着,潘海天上前一把推开门:“老姚!老姚!”他的喊叫声已经紧张得变了形,但老姚还是没有回答,只是从房间里传来水龙头漏水的声音。

潘海天摸不到电灯开关,幸而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里面还亮着灯,一个黑影好像蹲伏在马桶上,一上一下地耸着肩膀,发出呕吐般的怪声。

“你生病啦?他妈的快出来看,外面死人了!”

黑影抬起头,脸庞在灯光下一闪,是他妈的雨果·根斯巴克。潘海天猛然间透过那老头的肥大的鼻子,看见在卫生间地板上撅着的姚海军,他的脸颊断开了,露出了牙齿,红色夹杂着白色的液体流满肩膀。老姚呆滞地坐在抽水马桶和浴盆之间,一只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。血滴一定曾呈扇形在空中喷洒过,因为它们在白色的墙上也是呈现如此形态。

潘海天之前听到的声音不是水管漏水声,而是从姚海军的脖子断口处漏出来的血,根斯巴克抬起头,齿间还叼着一块丝丝缕缕的肉,黄红相间,不知道属于老姚的哪个部位。

那个卢森堡裔美国人站起身来,朝潘海天的方向露出微笑,眼睛像是大理石雕塑,看不见瞳孔,空洞无物,鲜血从他刚硬不屈的头发上流下。他伸出一只手,慢慢地走了过来。

潘海天腿一下软了,顺墙溜到地上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

那时的情景像是定格镜头,或者投影反转片的转盘机,画面一格格地向前跳动。时间变成了断片。雨果·根斯巴克腿脚僵硬,但迈着坚实而夸张的步伐,在这个夏日的午夜,毫不迟疑地朝他走来。他的一只脚不知怎么瘸了,拖着地上发出刺啦,刺啦的声音。

潘海天拼命地想要喊叫,但舌头如同一个铁秤砣,只在嘴里笨拙地搅动,发不出声来。

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,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向后拖去。潘海天回头看见一张脸,勉强可以辨认出是北师大教授吴岩的面貌,只是糊满了鲜血,他的西服和衬衫已经破破烂烂,还染着血迹,尤其可怕的是,他的右手里拿着把可怕的屠宰刀,刀锋闪闪发光。

潘海天刚要大叫,吴岩用空着的手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
“别叫,”吴岩低声说,“有武器吗?”

“你……你,你是活的?”潘海天勉强憋出一句话来。

“多新鲜哪?”吴岩捡起一本杂志,卷成一筒,塞进潘海天的手里,“吸引他的注意!”

“谁的注意?”潘海天刚问了一句,根斯巴克发出了一声怪叫,不容置疑地站到了他们面前。

卷起来的杂志也算是武器吗?潘海天迟钝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事态不容许他多思考,雨果·根斯巴克张开双臂,嗬嗬嗬地叫着,朝他们扑了过来,牙齿雪亮。

饱经折磨的潘海天条件发射地挥舞起手里的杂志,抵挡着根斯巴克的进攻。吴岩则放开潘海天的胳膊,一闪身钻入根斯巴克的背后。潘海天没有看见他挥刀的动作,却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喀嚓声,他意识到那声音是刀子切入骨头发出的。吴岩很费了点力气才把刀子从根斯巴克的脑骨里拔了出来,密密麻麻的血好像喷泉从雨果的脑子里冲了出来,洒满吴岩的全身,他在血污下圆睁双眼,又是一刀从脖子后面捅入,刀尖切开软骨,从雨果的嘴里吐出,好像一段铁舌头。根斯巴克歪着头,灰色的眼睛凸出来,热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,然后,他的膝盖轻轻地抖动着,腿弯了下去。

他真的死去了。

潘海天喃喃自语着雨果死了!雨果死了!又想要往地板上坐,幸亏他抓住沙发背挺住了。地板上都是血,坐下去他的裤子就没法要了。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的荒诞不经,雨果·根斯巴克在50年前就死了不是吗?他早已伴随着那个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。潘海天突然间就朝着地板俯下身子,吴岩理解地拍着他的肩膀:想吐就吐出来吧,吐出来好受点。

潘海天闻到搭在肩膀上的手里即有血污的气息,也有呕吐物特有的酸味。

门外黑洞洞的走廊上传来一些可疑的声响,像是老鼠蹑手蹑脚地在地毯上快跑。

潘海天艰难地问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到底有多糟?”

吴岩掩上房门,从窥视孔里往外看,

“有个傻子说了句,多少个科幻作家聚在一起,就可以粉碎时间和死亡的壁垒,就这样。”

“就什么样?”潘海天绝望地说。

“他们全都活了,从坟墓里爬出来了。”吴岩拎着刀说,走廊上的灯不知道被谁打开了,一束光照在吴岩杀气腾腾的瞳孔上,“你知道我刚才都杀了谁吗?我杀了范沃格特,还有杰克·威廉森。”

吴岩不断擦着自己脸上的血,但那些血似乎越来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潘海天发现他眉毛上有一道竖直的伤口,又长又深,还在不断往外渗血,但吴岩浑若不觉。

“这帮人现在都活着,需要我们帮他们来完结。”

潘海天终于回过神来,开始面对现实,这对他来说并非易事。他在房间里翻找,想要一件比科幻世界译文版更合适的武器,最后他也只找到了个勉强合手的台灯,灯座是玻璃的,足够沉重,潘海天倒提着台灯,把电源线缠在胳膊上,探头到门边和吴岩一起往外窥探。

吴岩说:“走廊这边只有两个,没关系,我能解决他们。你注意,一出门,就往右边跑,从拐角的楼梯下去,去街道那头,和大部队会合。”

他们拉开房门,一个箭步冲到走廊上,两名在走廊里晃荡的人转过头来,潘海天模模糊糊地觉得一个小个子的东欧老头是斯坦尼斯拉夫·莱姆,但也不确认。因为此时他已经不自主地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吼声,一台灯砸在了那家伙的脑袋上,把那张脸全给毁了。

灯泡破了,碎灯泡扎进潘海天的肘弯,更要命的是缠在胳膊上的电源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,潘海天踩在上面几乎绊倒。

遭此重击,莱姆并没有倒下,他白痴一样张着嘴,显得即惊讶又愤怒,微微向前弯下腰,然后就尖叫着扑来上来。

吴岩一把将潘海天推倒一边,挥刀横扫,呼呼作响,莱姆的脑袋噗地一声滚落在地,失去头颅的身体咕咚一声坐倒,秃脖子上盛开了一朵鲜红的喷泉之花,纠缠的红色血管和气管像是章鱼的手脚在空中盘卷着扭动。

“快跑!”吴岩说,转身拦住另一名高个子。潘海天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电源线,一边朝楼梯口狂奔。他发现莱姆的头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在脚下滚动,一路跟着他滚到楼梯口。

在楼梯口上,潘海天一下刹住了脚,惊慌地倒吸着气:楼梯转角处,有一大群人,正簇拥着往上爬来。

他并不全认识他们,但有几张熟面孔赫然在列:阿西莫夫是最好辨认的,他的黑框眼镜和连鬓胡子,此刻他的一侧眼镜裂成蛛网,一边的嘴角耷拉着,让他脸上浮现一种扭曲歪斜的笑容,还有留着小胡子的爱伦坡,是的,他那个闪亮的大脑门和忧郁的眉骨让人过目不忘,接着他又认出了几个人,菲利普·迪克、德坎普、罗恩哈伯德……还有一个老年中国人,混杂在这一大群西方人中,他那材质欠佳的白衬衫显得鹤立鸡群,他缓慢地跟在留着八字胡的柯南道尔后面,脸上显露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情。

吴岩在身后朝他跑来,一边跑一边喊:“怎么不走?”

潘海天回头看了一眼,满心希望吴岩已经解决了走廊后面的问题,但他却看见另一群黑鸦鸦的人墙在走廊另一头朝着这边踯躅而来。吴岩飞快地顺着走廊大步飞跑,一路发出“空空”的脚步声,潘海天觉得他停留在空中的每一瞬间都太过漫长。吴岩终于跑到了楼梯口,在潘海天身边猛地站住脚步,潘海天听见一声猛然抽紧的叹息,吴岩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“怎么?”

“那是……郑文光先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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