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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-桶盖侠


臧尔摩斯根本不理会乱哄哄阻拦他的医生护士,亮了亮警官证,径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。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阿豚,浑身绑着绷带,只有一只右手还露在外面,正往废纸篓里扔纸团呢。

“嗬,他们硬说你打了镇静剂在睡觉呢,我就知道——嘿,在玩啥呢?”臧尔摩斯说,走过去把落了一地的纸团捡起来,放进纸篓里。

“你的肩章怎么不见了。”阿豚问他。

臧尔摩斯敏感又快速地转头,看见床上的阿豚脸色淡白,几乎没有血色,和第一次见面相比,他又变瘦了,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,特别无辜。

臧尔摩斯轻描淡写地回答:“准备贴更高级的肩章呗。”

阿豚轻轻地哦了一声,没有深究。

臧尔摩斯松了口气。由于高科技犯罪的日渐猖狂,彰显了警察的无能,二级警督臧尔摩斯受到了党纪国法的严惩——他被停职了。但是这么臭的事,他当然不会到处和人说。

“有新线索吗?”

“正在追查,已经查到锅炉的生产厂家了,问题是,意料之中的,正副厂长都被催眠了,不知道客户是谁。”

“哦?”

臧尔摩斯得意洋洋地说:“可我们还有个好消息,锅炉厂里保存有熨衣魔送来的图纸,我们正在组织力量清查上面的指纹,很快就可以发现熨衣魔的真身了!我们特别从南京军区调了特种部队过来,都是龙精虎猛的小伙子,那装备,嚯,你真该看看。”

阿豚眨巴着眼,看上去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,对于这么好的消息也没什么反应。臧尔摩斯看出来阿豚情绪低落,问道:“你怎么啦?”

阿豚低着头说:“我的特异功能消失了。”

臧尔摩斯啊了一声,惊问:“怎么会?”

“喏,你看,废纸篓这么近,我一个纸团也扔不进去。”

臧尔摩斯稍稍松了口气,“你就是累了。好好休息下吧,我们有最好的医生,会把你治好的。”

阿豚扭了扭脖子,好像医院的病号服领子弄得他很不舒服。

他低头小声说:“我不想当英雄了。我好累。今天早上,我刚被解雇了,老板说,我住院了,就不能按时完成工作。”

臧尔摩斯愤怒地一拍大腿:“岂有此理,我们怎么可以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呢,我去找你们老板!”他大跨步往病房门口走,突然想起来自己也被老板停职了。那本地摊上买来的警官证能唬住护士,未必能唬住一个大公司的商业精英。他又犹豫着站住了脚。

阿豚继续说:“今天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,我来上海,原本只想老老实实的当一个白领,可是后来为什么突然想要去做英雄呢?这个命题不被思考清楚,我的桶盖侠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
“是啊,为什么呢?”臧尔摩斯问。

“当英雄的目的,只是为了被人承认。在白天被鄙视,就在黑夜里去战胜他们。我们蒙着面,获取虚幻的成就感,甚至不敢示人以面目,这算什么胜利。李好恰说得对,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个遇到了很多问题的男人。”

“为了当英雄,我连累了很多人。我又要让李好恰被解雇了,李好恰的梦想是当一名优秀的黄牛党,能快速地挣到更多的钱,让远在干旱缺水老家的家人好好生活,他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想了。还有老鱼,他想要一笔钱让因为打劣质疫苗生了病的侄子来上海做手术,还有苏冰…… 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臧尔摩斯听不清楚。

臧尔摩斯像抓住只鸡那样使劲摇晃着阿豚瘦瘦的肩膀:“喂,你不要放弃啊,纵然有你说的种种问题,还是会有很多人需要你的幻想,需要你的正义感,喂,你在听吗——”

“——这次住院的钱我想欠几天再还你,行吗?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交呢。我好多天没睡了,我太累了。”阿豚低声地慢悠悠地说着,把下巴搁在胸口上,睡着了。

臧尔摩斯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孱弱的病号,他细细的胳膊还露在被子外,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完全看不出这是那个承受过超级战斗和巨大压力的英雄。

阿豚睡得很香,一丝口水从他的嘴角处挂下。

臧尔摩斯很想把他摇醒,和他重新探讨关于社会正义的问题,作为一名警官,他可不容许有人带着对正义的怀疑沉沉入睡。不过最后,他终究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,还把门给带上了。

 

 

臧尔摩斯一出住院部大门,就迎头撞上了一队黑衣黑帽的士兵。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,排出战斗队形,贴墙而立,头上带着头罩,把口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的,手里端着的枪臧尔摩斯只在照片上见过,头盔、防弹衣、战术背心一应俱全,而且看上去都十分高级。

臧尔摩斯愣了一下,一扭头又看见这队士兵背后的一群警察,咋咋呼呼地正在疏散群众。警察们的肚腩看上去就松垮了很多,加上提着的小手枪看上去就像玩具,和那些精干的黑衣士兵简直没法比。

“阿德,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臧尔摩斯看见了熟人,好奇地问。

阿德躲闪着臧尔摩斯的目光,“我们是来逮捕桶盖侠的。”

“逮捕……你妈逼的在说什么啊!”臧尔摩斯高声喊了出来。

“嘘——”阿德抓住臧尔摩斯,把他拖到一边低声说,“他就是熨衣魔,要么就是熨衣魔的同伙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臧尔摩斯气急败坏地说,“你们这是栽赃陷害,我这就去找局长。”

“技侦科在图纸上找到桶盖侠的指纹了,铁板钉钉,”阿德劝他说,“别去自讨没趣了。

“我不信,技侦科那水平谁不知道啊……我要申诉!我要上访!我要……”臧尔摩斯仍然不依不饶。

阿德大声警告他说:“臧尔摩斯!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,但作为一名警察,你要讲政治,讲大局,讲原则。你自己想想,超能力这东西,留着本身就是违背秩序的,你也说了,桶盖侠不是党员,不受党的领导,怎么保证不作出违法乱纪的事呢?”

臧尔摩斯定了定神,清醒了一点,他原地转了两圈,伸手说,“给我颗烟。”

“你不是从不抽烟吗?”阿德问,还是给了他一颗白沙。臧尔摩斯伸手乱摸打火机,阿德又帮他点着了火。

臧尔摩斯狠狠地抽了几口烟,想来想去,最后对阿德说:“让我去说服他投降。他毕竟是超级英雄,你们这么多人上去,打草惊蛇,搞不好还有伤亡。”

阿德犹疑地看看臧尔摩斯的脸,跑到一边,和带队的一名军官商量半天,最后跑回来对臧尔摩斯说:“指挥官说,给你五分钟——如果说服不了他,就把他骗出来。我们派两名突击手持三万伏电棒在门旁边埋伏着。三万伏高压!什么桶盖侠桶身侠,管教叫屎都给那小子电出来。科学家说,这足够让超能力永久消失了。”

臧尔摩斯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——小臧,你可别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啊。这事情做好了,我给你申请一等功,可要是办砸了,我也帮不了你了。别忘了你的肩章怎么没的!”

臧尔摩斯看了看阿德语重心长的脸,狠狠地点了点头。

 

臧尔摩斯黑着脸,重新杀回病房。阿豚躺在那里睡得依然正香。

臧尔摩斯使劲一脚踹在床上,几乎把阿豚颠了下来。

“你!”他气势汹汹地喝道,“别睡了,起床!”

阿豚从梦里惊醒,抬起胳膊护在头上,惊慌地四顾,看见黑张飞一样杀气腾腾的臧尔摩斯,他光着脚板跳到地板上,嘴角抽动了一下,飞快地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。

很显然阿豚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这些全是本能反应。

这就是桶盖侠的真实模样。

没有了超能力,他就是个肮脏可怜、顺从强权和胆小怯弱的外来人口而已。

这样的人,臧尔摩斯见得多了,一直以来,他们派出所收拾的不都是这样的人吗?

“你,很让我失望,”他痛心地说,“原来你是个奸细!”

“长官!领导!”阿豚点头哈腰地否认,“我不是!”

臧尔摩斯啪的一声,将几张照片扔到阿豚膝盖上,照片上是一张带着泥手印的建筑蓝图。

“你怎么解释上面的指纹?这是熨衣魔的同伙留下的!”

“同伙?我?”阿豚的眼睛泛起了一团黑雾,他赫然跳起,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团红晕。“我从来不说谎!”

臧尔摩斯吓得后退了一步,“你可别乱来啊,我们的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。”

“真的不是我……我是说,这指纹可能是我的,可我不是奸细。自古侠魔不两立,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英雄的血,即便我已经对生活投降了,但我不会替它抹黑的,你明白吗?”阿豚喊道。

臧尔摩斯没明白,可他听到了门外有大皮靴蹑手蹑脚行动的声音,那可是真真切切的。

五分钟时间已到,楼下开始行动了。

他只要对阿豚说一声,随他前去调查,这傻小子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跟他出门。很简单的事,他会官复原职,还会立功受奖。对警察来说,这是多么重要的事。

可是,“跟我走”这句话,在臧尔摩斯的嘴里怎么打滚也吐不出来。

阿豚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,他捏着照片,眼巴巴地望着臧尔摩斯,说: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
门外开始不耐烦地小声敲门。

臧尔摩斯没理会它。

又过了一会,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在外面说:“我是护士,我们要查房啦,麻烦开下门。”

“滚!”臧尔摩斯朝门外喊。

又过了一会,一个年轻又牛逼的声音在外面喊:“顺丰快递!有叫阿豚的吗,快出来签收!”

“滚!”臧尔摩斯朝门外喊。

又过了一会,门外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:“我们是城市监察管理大队的,刚才有人举报这里有人售卖黄色光碟,请你们开门配合检查。”

“滚!”臧尔摩斯说。

又过了一会,门外同时传来三四个人的叫声:“着火啦,大家快出来!”

“再不滚我开枪啦!我有枪,我是警察!” 臧尔摩斯喊道。

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,然后远去。

过了半晌,楼下一个喇叭呱啦啦地喊了起来:“房间里的人,立刻出来投降。我们的政策是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……你们要相信政府……”

臧尔摩斯狂乱地在屋子里踱着步,阿豚紧张地看着他。

臧尔摩斯站住了脚,做下了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。

“你的超能力失踪了,所以,你要先想办法逃走。很快会有大搜捕,越快离开上海越好,”臧尔摩斯将一卷钱塞到阿豚手里,急促地说,“不要走火车站和长途车,出去的路口都会被设哨卡的,他们会重点检查长途车和出租车,但是对私家车会放松些,所以你要去地铁站找辆黑车,让他带你去市外——逃走后,不要给家里打电话,会被锁定位置的,也不要告诉朋友你要去哪,这也是保护他们。”

很快传来嗵瞳砸门的声音,好像有犀牛要从外面闯进门来。臧尔摩斯跳起来,奋力推过桌子,顶着病房的门。

“你要害我丢工作了,”他悲叹着说,“还等什么,快跑啊。”

桶盖侠犹豫片刻,快速跑向窗口。在攀上窗户的一刻,他停住身子,回过头,过去发生的种种细节如狂风般闯入阿豚的脑海,江敬明脸上的伤痕,他和上海博物馆的关系,他那笔挺的衬衫,还有那份送到锅炉厂的图纸。

他红着脸朝臧尔摩斯喊:“我真的知道熨衣魔是谁了。”

臧尔摩斯一边顶着门,一边朝阿豚狂吼:“那就等你的超能力恢复了,去抓住他,替我要回我的肩章!”

阿豚再次爬上窗台,然后又再次停住身子,他攀在窗户上,回过头说:“……老大,我要谢谢你。生活真的很艰难,不过总会有些事情让我觉得温暖,让我觉得值……”

臧尔摩斯突然间觉得鼻子有点发酸,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叫他老大。

桶盖侠跳出窗外,跑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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